李浩作家李浩,文创一级。曾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。第三届蒲松龄全国短篇小说奖。第十二届庄重文文学奖。第一届孙犁文学奖。第九届《十月》文学奖。第九届《人民文学》奖。第九、十一届、十二届河北文艺振兴奖。首届都市小说双年奖,第三届作家“金短篇”奖等。
“
我想,笼子已经是我父亲的一部分了,就像蜗牛和它的壳。他已经离不开它了。
”
我父亲有着两条细长的腿,那时,他常常运用这两条细长的腿跳跃或奔跑。往往,他只用三步就能从院子里跳到院外,然后,在我和我母亲的眼皮下面消失。我父亲一直是跳着出门,他的动作异常轻盈,并显得优美至极。就连我母亲也不得不发出这样的赞叹。
为了阻止我父亲运用他的两条细腿,阻止他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,我母亲可是想了不少的办法。这就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。开始,我母亲采取的方式是,她先把眼睛眯起来,用一条缝里的余光盯着父亲的腿,只要他的腿略略地动上一下,我母亲马上变成老虎伸出她的爪子朝着父亲的双腿扑去——她总是慢半拍。她没有我父亲那样长的腿,她的腿也远远不如我父亲那样善于跳跃,于是,她总是满面灰尘地扑在地上,情况略好些的时候,偶尔她会扑到父亲的几根头发,一块头皮,或者背包、钥匙链什么的。父亲闪过我母亲用力的一扑,他才不管被抓掉什么呢,他好像什么也未丢失,无比轻盈地跳上几下,跳到院子后面的杨树底下,在一片晃动的树叶里无影无踪。只有一次,母亲抓住了父亲的两支画笔,她被拖出了几米远可是始终都没放手,那次,我父亲被留了下来。不过这样的机会并不很多,而且,那一次也让我母亲吃够了苦头。地上的一块玻璃划破了她的肚皮,她的心脏差一点没从里面掉出来,几个月的时间才恢复到原来的位置上,可是,一块玻璃却永久地插在了她的心脏上面——那是我母亲的说法。她把心脏拿出来让我看时,我并没有看到任何的玻璃,不过,有一道裂痕倒是真的。
后来母亲换了一种方式,她在我父亲的脖子上挂了一个铃铛,无论他走到哪里,铃铛的响声都能指给我母亲他逃走的方向,它同样把我母亲给害苦了,我说过,我母亲缺少父亲那样修长的腿,她跟在铃铛的响声后面气喘吁吁,然而却是越追越远。为了更好地辨别铃铛响起的方向,我母亲还不得不在追赶中停下来,用一只耳朵紧紧地贴在地上……天长日久,母亲总贴在地上的那只耳朵严重地变形,越来越长。尽管她能听到十六公里以外的那只铃铛,但这并不能从根本上阻止我父亲的奔跑,后来,父亲还买了四十多只铃铛在村子里的孩子们中间广为散发,无论他在家还是早已跑远,那四十只铃铛都会此起彼伏,鱼目混珠。四十一只铃铛,让我母亲无时无刻不在紧张和疑神疑鬼中度过,后来,她只好取下了父亲脖子上的铃铛,把它藏进一堆棉花里面卖给了一个货郎。
在门外的沙子里面,我母亲还养过一段时间的蝎子,它们也无法阻住我的父亲。我母亲用一根长长的绳子把两个人的手和脚和肚子拴在一起,她半夜里起来直直地盯着我的父亲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可是,第二天醒来,她发现自己是和床绑在一起的,而另一个睡在她身边的人,早已不知去向。
这真是场旷日持久的战争,两个人的战争,从我记事的那年起他们就开始着这场战争。父亲奔跑,而母亲想尽千方百计要将他抓住,那时候我母亲就时常对我哀叹,你说我多累啊。是的,她是很累,可我父亲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,他得想出种种的策略躲过我母亲致命的一扑,还得想出种种的策略躲开我母亲的追踪,这样,他的一天往往全用在奔跑上,幸亏他有一双细长的腿。晚上,他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到家里,努力睁着眼睛忍受母亲的责骂,只要我母亲略有停歇,他就会鼾声如雷。
顺便说一句,我父亲是一个画家,而我母亲所从事的职业是尸体解剖。每次,我父亲一旦逃脱成功,母亲就会朝着他的背影用一些针头、剪刀、钳子狠狠砸去,并且,她不止一次地威胁我父亲,有朝一日她会用这些解剖尸体用的工具,将他的腿解剖了,让他再也不能跑远。肯定,我父亲是听到过这些话的,只是被树叶挡住了,我看不到他当时的表情。
我母亲发誓毁掉院子外面的那棵杨树,谁让它有那么多叶子,谁让我的父亲一躲进树叶的下面马上会无影无踪呢。可她却没能砍倒那棵树,那棵树似乎越砍越旺,从它的伤口处流出的是一种暗红色的汁液,它流到地上马上有一些小的枝杈生长出来,这样砍下去,很可能这棵杨树会堵住我们的家门,掀翻我们的房子,对待这样一棵奇怪的树我母亲毫无办法,她只得放弃了。
可她,她终于有办法来阻止我父亲了,我不知道她的这个办法是从何而来的,不过从她使用的那些发黄的纸页上来看,应当相当古老。她在晚上绑好了我的父亲,然后,在第二天早上,她把那些古老的纸页泡在了一杯酒中,用那杯酒洗了洗自己的手,接下来,她用她的手,酒中泡过的手,在我父亲周围画下了一个笼子,是的,她就是凭空画的,那应当算是一个画在空气中用空气制成的笼子,画好了之后,她把我父亲身上的绳子解开了。
父亲晃动了两下自己的手腕,然后又晃动了两下自己的腿。他极为缓慢地在我母亲的旁边伸了伸懒腰,并做了一个要坐下来的表示,突然,他一步跳了出去,用的是他平日里惯用的动作。
我的父亲,他撞在笼子上。
倒下去的父亲惊叫了一声,他惊讶地坐在那里,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在我父亲周围有一个看不见的笼子,它困住了我的父亲。我想,它应当是我母亲最后的招数,就在我母亲几乎要放弃对我父亲追踪的前一刻,它却成功地阻挡了我父亲的奔逃。
现在,轮到我的父亲想方设法了。
我父亲显得异常焦燥,他像一只被困的狮子,愤怒的狮子,发出低低的吼叫。我的父亲,他用力地撞击着这个看不见的笼子,用他的肩膀,他的手和腿,笼子在他的撞击下发出金属一般的声响,可这又有什么用处?笼子的坚固超过了我父亲的想象,他的努力是无用的。后来,我父亲又四处摸索,他想找到一扇通向外面的门,至少,要摸到一把锁,同样,他的努力再次遭到了失败。
母亲站在一侧,她安静地看着我父亲的举动。我母亲,第一次显得那么安静,仿佛是在观看一出戏剧,一场电影,剧情无论如何引人入胜也与她无关。后来,她还咯咯咯咯地笑起来,她的笑声很冷。我想,她的笑声带给我父亲的感觉会很不好,毕竟,她胜利了。在漫长的战争中,她终于取得了一个阶段上的胜利。
而关在笼子里的父亲却哭了。他显得那么悲伤,无助,他显得伤心至极。
五天之后父亲安静了下来,他只得接受他被关在笼子里的事实,他的两条细长的腿已经毫无用处。母亲的身影只要笼子的一侧出现,父亲马上显示出一副楚楚可怜,奴颜婢膝的神态,他哀求着,求我母亲将笼子打开,只要打开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他发誓以后绝不再乱跑,绝不。
母亲突然地哭了起来,她用身边所有可以拾起的东西砸向父亲,她开始历数她所经历的种种不易,而这些都是我父亲一手造成的,她质问我父亲:“你尽过一个做丈夫的责任吗,你尽过一个做父亲的责任吗,你尽过一个又一个的责任吗?”我父亲在母亲的责骂中一寸寸地蒌缩下去。“只要我还活着,你就甭想会从笼子里出来!”最后我母亲说。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,剩下我的父亲蹲在那里,和一些混乱的碗,筷子,茶杯,抹布蹲在一起。那是我母亲刚刚砸向他的东西,现在,它们和他都安静了下来,他和他们,构成了一片狼藉。
我母亲走后在父亲那里就是一个悲凉的秋天,院子外面杨树上的树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它们朝着我父亲的位置落去,仿佛我父亲是一块吸引落叶的磁石,而杨树的树叶是铁质的。
未完……精彩敬请期待